2009年10月26日 星期一

陳國富的性虐遊戲─評《風聲》

《風聲》海報陳國富在《雙瞳》之後,在電影導演的位置上算是銷聲匿跡了一段時間,這回憑著一部《風聲》捲土重來,再次展現他炒作電影的能力。回顧《徵婚啟事》首開台灣電影以預售拉抬票房氣勢的濫觴、《雙瞳》第一次將好萊塢片商與明星都引進了台灣電影業界。這回《風聲》別開生面搞了斷尾試映,又砸下重金買下了各種宣傳通路,一時之間對台灣的電影觀眾還真是風聲鶴唳。

儘管先一步進戲院看試片的觀眾早就散布了風聲,說陳國富並沒有拍出驚心動魄的虐殺片,而是重彈《雙瞳》刻劃人性的老調,我卻還是想觀察陳國富在《風聲》裡是否對嗜血的場面做了新的思考。以下我打算對此一觀察做分心得報告,至於《風聲》裡的人性關懷是否又是永恆不變的「有愛不死」在作祟、或是幾位演員的演技較量會,就請參酌其他影評,這裡就不花大筆文字去辨析我個人支微末節的商榷意見了。

白小年:對陰柔男性的嘲弄



《風聲》的故事主線是一場抓鬼遊戲:由日籍軍官武田(黃曉明飾)和汪精衛政府的特務頭子王田香(王志文飾)主導,鎖定汪政府的剿匪大隊長吳志國(張涵予飾演)、剿匪司令的侍從官白小年(蘇有朋飾)、譯電組組長李寧玉(李冰冰飾)、行政收發專員顧曉夢(周迅飾),以及軍機處處長金生火(英達飾)五個人,要在他們之中找出代號「老鬼」的臥底情報員。

首先讓我注意到的,就是白小年這個角色。白小年是極為陰柔化的男性,並且似乎與司令之間有斷袖之情。這樣的角色對於蘇有朋來說是顛覆過去形象的演出,但是擺在華語影史來說卻樣板味十足。蘇有朋曾經表示過他練唱崑曲的片段在電影中全部被剪去,我可以理解陳國富如此做的原因。除了易於跟吳志國所唱的戲相衝而削弱其力道外,另一個原因就是戲子與同志結合的角色實在不算新鮮了。陳凱歌《霸王別姬》、《梅蘭芳》,徐立功《夜奔》、楊凡《遊園驚夢》……在隨手可以列出長串片單之餘,赫然想到陳國富自己都有《我的美麗與哀愁》。再給白小年一個戲子身份,只會讓蘇有朋的演出更難發揮。

《風聲》劇照:蘇有朋

剪去前傳的枝節後,呈現在觀眾面前的白小年雖顯薄弱,但跨越性別的妖氣還是頗為吸睛。不過讓我真正對這個角色感到趣味的地方還是來自刑求。王田香在對白小年用刑前特別交代要脫了他的褲子,隨後鏡頭亮出了刑具:一塊佈滿粗黑短錐的木板。施刑方式雖然被畫外音的慘叫聲,不過一句台詞加一個鏡頭,似乎已經暗示方法與白小年平日獲得的性歡愉動作似乎有某種程度的相似。愛欲與刑罰的強烈對比,在其愛人司令官出現在面前後,又得到心理層面的呼應。

如果要說陳國富有意把《風聲》拍成性虐待大觀,我一點兒都不會感到訝異。翻開陳國富的創作史:從處女作《國中女生》奠定其女性觀察者的風格;《只要為你活一天》裡觸碰了性與權力之間的關係;《我的美麗與哀愁》透過女扮男裝的性別越界,演了一齣介於同性/異性戀之間的曖昧牡丹亭;《徵婚啟事》則明白地就是透過一位女性的眼睛,對各式各樣男性(與一位意外的跨性別者)的一種社會學觀察。性別議題帶入電影是陳國富長年來的特色。而這項特色在《雙瞳》中突然消失──或者說,至少相當隱微,是頗令人意外的一件事。如今《風聲》若真的重新讓性浮上檯面,或許可以視同陳國富已經擺脫《雙瞳》時駕馭類型大片的生澀,開始能從類型片中搶回故事的主導權了。

李寧玉、顧曉夢:對女體的宰制與仇視



為了證實這樣的推測合理,我們得繼續觀察其他角色所受的刑罰。

李寧玉的受刑相當有趣,這場戲的光影並不昏暗,反而還呈現一些蒼白。施刑者端出的刑具是整套目不暇給的手術工具,但是施虐的方式卻一反常態,沒有以手術刀切割的動作,反而是透過脫衣丈量這種剝除女性身體自主權(以及李寧玉可能相當重視的貞操權)的方式,不見血地做精神層面的虐待──當然,沒有人會反對這樣的虐待充斥著性的意味。

相較於白小年,李寧玉的背景交代不清是我對《風聲》的最大遺憾。因為李寧玉是個冰山美人,所以反而更容易勾起觀眾對其冷漠外表背後的好奇。在肉體上她的確終於被剝得一絲不掛,然而在心理的層面上觀眾始終不得其門而入。李冰冰的演出從一開始千篇一律的冷漠到後來心力交瘁的崩潰,所有的起伏轉折都只看到劇情設定的表面理由,找不到較為深入的內心剖析,也大大地削弱了這個角色的存在感。

《風聲》劇照:李冰冰

同樣是女性角色,顧曉夢與李寧玉的性格走在另一種極端,從她在Pub裡與洋人的肢體接觸就已顯現出她的熱情,而被軟禁在裘莊時,她也展現她敢於賣弄女體的性格。比起李寧玉之不可侵犯,顧曉夢展現出令男性無法抗拒的性吸引力,卻也帶有幾分令男性不放心的放蕩可能。

即使鏡頭避開了施行刑時的動作,仍然可以從前後的鏡頭推測顧曉夢所受之刑,是直接以女性的下體去磨擦粗繩。這樣的刑罰中蘊含了多少對於女性的憎恨,恐怕是顯而易見到連「隱」喻都稱不上了。似乎正是由於她展現出的特質,以至於和李寧玉受到較優雅的意淫待遇比起來,顧所受的就著實是直接地強暴了。不過,儘管受到如此強烈的憎恨,顧曉夢卻未必沒有受到較多的同情。比起李寧玉被剝去了身體的自主權,甚至在工作上也失去了自我實現的機會,顧曉夢卻處處展現對自己命運的主導權,維持了完整的人格尊嚴。肉體所受之痛楚,倒也不是無謂地犧牲了。

《風聲》劇照:周迅、黃曉明

吳志國:對陽剛男體的冷感



最後,我們將目光放到吳志國身上。兩個主要的女性角色以一冷一熱的方式形成強烈的對比;而吳志國與白小年的一陽一陰,恰好也成為另一組極端的對照。

飾演吳志國的張涵予,其強健的男性體魄,在四位主要演員中唯一獲得裸露的鏡頭。如果對於性別意識敏感一些,不免想到關係身體的裸露,在白小年或李寧玉身上有故事情節支持合理性、在顧曉夢則有性格設定上的合理性,結果劇本偏偏給了吳志國最多的裸露情節?答案或許是比起露女體易造成的道德非議(與審批箝制),或是陰柔男體造成的市場不悅,只有陽剛味道較重的男體才能在道德與市場上同時獲得主流價值的寬容。

《風聲》劇照:張涵予

但是回到角色裡去看,吳志國受到施刑者的關愛,顯然不及張涵予受到觀眾的關愛。電也好、針炙也罷,看不出有什麼明顯的性暗示;只有較為陰柔氣質的針炙大夫用怪腔怪調,嘲弄似地說了句他的針可以替吳志國補腎水,還帶有那麼一些意淫的氣味。吳志國的陽剛與施刑者同性相斥,或許正是如此不同於其他三人待遇的原因之一。

皮與餡:陳國富的商業算計



爬梳至此,陳國富過去作品中常表現對性的觀注,而這樣的習性的確在《風聲》中重出江湖,讓白、李、顧等角色受刑的過程變成性虐待的戲碼,應是無庸置疑。但基於商業目的與類型片的限制,陳國富已不願意回到《徵婚啟事》以前,刻意為了議題來編排劇情的模式中。《風聲》裡的性虐情節讓看不到血光的觀眾多了幾分遐想的空間,也適度地呼應或暗示了劇中人物生命的樣貌;除此之外,似乎也不宜再做過多的穿鑿。

儘管從劇情的內在結構上,我無法指出性的意義,但這並不表示對《風聲》的性虐情節的觀察毫無意義。當目光拉開到導演、電影與社會之間的互動時,這仍是個有趣的切入點。作為一部華語電影,《風聲》的資金與製作團隊皆是出自於中國,而刻意強化日本負面形象、歌頌愛國情懷的故事內容,在華語電影主要的中、港、台三地市場中,也只對中國社會的氛圍。陳國富拿性大作文章,則顯然與台灣電影愛好的題材較有關聯。《風聲》以愛國主義的皮,包了「性」致勃勃的餡。民族主義高張的社會易為之動容,對民族主義疏離甚至反感的社會也不必忍受外皮的索然無味。

大小市場通吃,陳國富商業算計的才華依舊勝出台灣諸多導演一籌。不過就《風聲》來看尚有可惜之處。就如同片中的性虐情節都是有痛楚而無歡愉一樣,《風聲》的媒體宣傳方向引來了不少想看虐殺片的觀眾,最後卻或多或少在鏡頭忸怩的閃避中敗興。在一般觀眾普遍仍認定導演對電影的詮釋具有較高位階的情況下,他們也未必敢去質疑導演不想拍虐殺片的立場,只能責怪電影公司與媒體宣傳的瞞騙。其實正如同雙方合意的性虐就成為「愉虐」(S/M)一樣,血腥鏡頭對電影其他層次的戕害雖重,然而此類電影受人喜愛,倒也說明觀眾樂意忍受其他環節損失的痛楚,只想要在難以入目的駭人場面中獲得娛樂的效果。陳國富何時能放下對觀眾的不忍,以合他們意的方式實實在在地賞他們一場愉虐的遊戲?或許可以再拭目以待。


3 則留言:

匿名 提到...

最近奪魂鋸6也要上映..

我覺得奪魂鋸的大量直接呈現的虐殺手法

說不定能將讓大家更能體認到
風聲的這種不同於奪魂鋸的藝術

我覺得不同的呈現方式都會有不同的市場

精神上的壓迫對某些群眾其實是比直接看到還要有張力的^^

在此分享一下我自己的想法

reke 提到...

謝謝你的意見,的確《風聲》應該要朝不同的市場行銷才對,不過虐殺片如《奪魂鋸》系列的觀眾群畢竟比較容易被看見。我想這也是電影公司或媒體老拿虐殺處炒作的原因吧!

serco 提到...

這部電影最大問題跟陳國富所有的電影一樣太攏長了, 如果劇情可以讓觀眾一直保持好奇, 也許不會覺得無聊, 但是很遺憾的是, 一點都不有趣, 支那和台灣的電影都有一樣的問題, 就是編導自以為有趣, 不太以觀眾的觀點出發, 又無法營造出迷人意象---如[不能沒有你]一劇中武雄水底望妹阿的一幕. 又如[海角七號]一樣熱鬧非凡, 編導要加油啦